书房里的文人快乐
ʱ䣺 2019-08-12

  中国的文化传统里,有一个理想身份叫文人,从帝王武将到村妇农夫,都以这个读书写字的角色身份为傲。可见可数的物质财富是容易被夺走的,帝王的万岁江山更是难保,而读书人腹中的诗书学问背后的见地智慧,是幸福感更稳定的源头。

  暄桐的课程里会写到褚遂良的《倪宽赞》。倪宽是汉武帝时期的重臣贤相,中国农历纪年就是他制定的。他的书房叫锄经堂。他说自己在锄经堂里有五件至乐之事,静坐第一,观书第二,看山水花木第三,与良朋讲论第四,教子弟读书第五。

  后世的文人大概不出这五种态度,喜欢以这样方式度过一生,这是文人品质。文人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样貌,他们总是于书卷文墨中得到快乐与滋养,可以纵深而去,在一个更宽阔的时空中,憩息也精进。

  闭门即是深山,读书随处净土。文人和书房是一起生长的,书房是他们独善其身安放自身的所在,也是处理平衡和外界关系的一处“缓冲地带”。

  南宋开国皇帝赵构,宋徽宗第九子宋高宗从小爱读书写字,以文人自诩,他说自己:顷自束发,即喜揽笔作字,虽屡易典型,而心所嗜者固有在矣。凡五十年间,非大利害相妨,未始一日舍笔墨。自行了成年束发礼五十多来年,每天都要写字,虽然临摹对象经常在换,但没有一天舍了笔墨。

  每到一地定都,都要给自己收拾一间小书房。在扬州定都每次退朝后,就在御殿旁边的一个小房子里,挂上门帘当书房。房中陈设非常简陋,一张没有油漆过的木桌,摆着笔砚,只有两个小太监在旁伺候,如果有大太监或者后宫女官来说事,里面都坐不下,赵构只有走到外面来谈。《宋史》上还说,他有时候也在这里吃饭,饭食不过就是面、煎肉、馒头。

  放了自己喜欢的经史类书,就在这里读书与静坐。他跟大臣说:我每天安排得很紧凑,早起批阅奏章,午后就读《春秋》《史记》,晚上读《尚书》,读到子时睡觉。

  赵构传世佳作不少,有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的《嵇康养生论》卷,辽宁省博物院的草书长卷《洛神赋》,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行楷《赐岳飞手敕》。他的字初学黄庭坚,继而学米芾,接着王羲之、智永,慢慢自成一家。

  乾隆也如是,他的三希堂,是一个特别小的房间,只四点八平方米,我们今天看到的他在很多书画上的题款,印章,不少就是在那里完成的。

  乾隆有一张画像,不以帝王入画,是文人装扮,很儒雅的,如此留影,应该也说明了,他心中的一处向往和认同。在这间小书房里,有一副对子:怀抱观古今,深心托豪素,再是坐拥天下的君王,令他安慰的,仍是读书写字,博览古今的乐趣。

  三希堂的名号主要是因为得到了一本王珣的《伯远帖》,和《快雪时晴帖》《中秋帖》一起,三希就集齐了。那一年是丙寅年,公元1746年,他特别开心,也特别勤奋,因为是他书画收藏史上的丰收年。

  在《快雪时晴帖》上,他花了很多功夫,正月过年期间都在临摹,还临了倪云林的一河两岸,及钱选的《羲之观鹅图》,写诗,还要大臣们也作题跋。《中秋帖》花的功夫也不少,来来回回临摹很多遍,题诗作画自己玩的很高兴。

  “王右军快雪帖,千古妙迹,收入大内养心殿有年矣,予几暇临仿不止数十百过”,这是《快雪时晴帖》的跋。他说平时临仿此帖不止数十百遍,可见用心。

  乾隆在位的六十年间,三次指挥编辑过《石渠宝笈》,他鉴藏过的书画,价值很高,他写的那些诗,作为研究那个时代的风物人情也很有意义。

  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续》里,写了和丈夫赵明诚在书房里的快乐光景,一对文人夫妻最惬意的时光。

  他们的书房叫归来堂。她说:我博闻强记,每次吃完饭,和明诚坐在归来堂上烹茶,指着堆积的书籍,说某一典故出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,二人以猜中与否来定胜负,然后以胜负作为饮茶的先后。猜中了的便举杯大笑,常常把茶不小心倒在胸前衣襟上,反而饮不到一口。她说,真愿意这样过一辈子啊。

  他们在归来堂里,建起了一个书库。把大橱编上了甲乙丙丁的号码,中间放上书册。如需讲读,就拿钥匙开橱,在簿子上登记,然后取出所要的书籍。如果谁把书籍损坏或弄脏了一点,定要责令此人揩干净涂改正确,爱惜之至。

  赵明诚更是把全部俸禄拿出来,购买古画和彝、鼎古玩,每得一本古书,夫妻就一起校勘,整理成类,题上书名。每夜,归来堂的蜡烛都烧完了,才去睡下。

  后来这些随着金兵南下,失的失,散的散,余皆化为灰烬。但这段日子被记录下来,物易散失,归来堂中那些充实的时光,才最为真切和重要吧。

  万卷古今消永日,一窗昏晓送流年。这是陆游书房的对子,读书使他不知老之将至。

  他的藏书非常丰厚,屋子里面全是书。他说屋子里的书,藏在木箱里,陈列在眼前,排列在床头,俯仰观看,环顾四周,到处都是书。饮食起居,疾病呻吟,悲伤忧虑,愤激感叹,没有不和书在一起的。和书在一起,连妻子儿女都很少相见,风雨雷雹的变化,也都不知道。

  书多的呀,偶尔想站起身,发现已被枯树枝一样的乱书包围,有时甚至到了不能走路的地步,客人想进来看看,都没地方下脚,好不容易进来了,怎么出去又是一个横亘的难题。他自嘲说,这不就是“巢”吗?客人也说,4887铁算盘资料刘伯温,这确实像巢一样啊。他把这件事录在了《书巢记》里。

  明朝散文第一人,归有光在《项脊轩志》里对祖母母亲妻子三位女性有很深的怀念。这篇文章被选入中学课本,中学时读不懂的地方,长大后慢慢懂了。

  “我十五岁起在轩中读书。一天,祖母走来说:孩子,好久不见你的踪影,怎么整天静悄悄地呆在这里呢。离开时,她关上门自语道:家里人读书老不见成效,这个孩子的功成名就,总可以期待了吧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着一个象牙手板进来,说:这是我的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间拿着上朝用的,以后你一定会用到它。回忆旧日,就好像昨天一样,令人忍不住要放声大哭。”

  “我写了这篇记之后,过了五年,妻子嫁了过来。她时常来到轩中,向我问问古代的事情,或者靠着几案学写字。过了六年,妻子去世了,庭院里有一株枇杷树,是妻子去世那年亲手种的,现在已经长得挺拔高大,枝繁叶茂像伞一样了。”

  余尝净一室,置一几,陈几种快意书,放一本旧法帖;古鼎焚香,素麈挥尘,意思小倦,暂休竹榻。饷时而起,则啜苦茗,信手写汉书几行,随意观古画数幅。心目间,觉洒洒灵空,面上俗尘,当亦扑去三寸。但看花开落,不言人是非。这是明朝人陈继儒喜欢的状态。

  生活在万历年间的他是个十分有意思的人。不仅文章通达,而且精通书法和绘画,尤其擅长画梅花和山水,但他不喜欢当官,皇帝屡次征召,他都不去。《明史》称:继儒通明高迈,年甫二十九,取儒衣冠焚弃之,隐居昆山之阳。

  他交友很广,发小董其昌,好友徐霞客,当时的首辅徐阶、刑部尚书王世贞等,都仰慕他的才华,多次登门拜访请他下山。他却甘心做一个山人,世人称其为山中宰相。但他绝不是个书呆子,虽过着隐居的生活,但很圆融通达。

  四百多年前,他在书房里写下《小窗幽记》,和《菜根谭》《围炉夜话》并称当时的修身养性三本奇书,我们今天读来,仍有醍醐灌顶之感。

  沧海日,赤城霞,峨嵋雪,巫峡云,洞庭月,彭蠡烟,潇湘雨,武夷峰,庐山瀑布,合宇宙奇观,绘吾斋壁;

  少陵诗,摩诘画,左传文,司马史,薛涛笺,右军帖,南华经,相如赋,屈子离骚,收古今绝艺,置我山房。

  这是邓石如铁砚山房的对子,上联是各种自然界奇幻的风景,下联是诗书画经文赋,都放置在他的铁砚山房,好宏大的气魄。邓石如一生浪迹江湖,乾隆五十九年(1794年)由武昌归来,次年营建房屋,以清代两湖总督毕源所赠铁砚命名曰铁砚山房,他亲书匾额悬于门前。

  有人说,如果古代文人举行运动会,邓石如的项目估计会是举重和攀岩,据说他喜欢夜半爬山登顶,且腕力过人,和长期写金石气的大字不可分,他非常勤奋,“每日昧爽起,研墨盈盘,至夜分尽墨,寒暑不辍”。昧爽就是拂晓。

  他在铁砚山房里,茅屋八九间,竹书千万字,不慕富贵旷达平和,文人和书房共生的一种状态。

  “因为你处在石门湾这个古风的小市镇中,所以我不给你穿洋装,而给你穿最合适的中国装,使你与环境调和。因为你不穿洋装,所以我不给你配置摩登家具,而亲绘图样,请木工特制最合适的中国式家具,使你内外完全调和。”

  这是丰子恺先生自己设计缘缘堂时说的一段话。缘缘堂不仅是他的现实家园,更是他的精神家园。他不仅几次撰文描述缘缘堂,还将自己的文章一再以缘缘堂的名义结集出版,《缘缘堂随笔》、《缘缘堂再笔》、《缘缘堂新笔》和《缘缘堂续笔》。

  在丰子恺先生的漫画里,也可以见到缘缘堂的剪影,他常邀老友在这里闲谈人生,油灯暗淡平和的光线笼罩着座中人,一卷帘,一壶茶,“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”。

  当年,梁启超受光绪皇帝之命,变法维新,面对国家内忧外患内心焦灼,如何解“内热”?唯有“饮冰”。后来满清立宪失败,梁启超自号饮冰室主人。

  再后来,他在天津买了一块地,请意大利设计师设计了“饮冰室”,告别官场,远离政治。除在南开大学、清华大学讲学,大部分时间在饮冰室著书立说,教育子女。

  孩子们渐渐长大,外出求学,但是他们之间的家书从未中断过,他在饮冰室给九个孩子写信,有时候落款是“爹爹”,有时候是“饮冰”,数十万字的家书里,他说:

  对于你们的婚姻,我得意得不得了,由我留心观察看定一个人,给你们介绍,最后的决定在你们自己,我想这真是理想的婚姻制度。

  •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。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。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可以调素琴,阅金经,无丝竹之乱耳,无案牍之劳形。(唐 刘禹锡《陋室铭》)

  •壁间书画自不可少,然粘贴太繁,不留余地,亦是文人俗态。(清 李渔《闲情偶寄》)

  •书斋宜明净,不可太敞。明净可爽心神,宏敞则伤目力。窗外四壁,薜萝满墙,中列松桧盆景,或建兰一二,绕砌种以翠芸草令遍,茂则青葱郁然。旁置洗砚池一,更设盆池,近窗处,蓄金鲫五七头,以观天机活泼。(明 高濂《遵生八笺》)

  •几榻有变,器具有式,位置有定,贵其精而便,简而裁,巧而自然也。(明 沈津《长物志》序)

  我始终觉得书房不是一个具体的位置,不一定就是暄桐教室或你家里的那张桌子,而是你心里的一种状态。